也就只是个大叔

也就只是个大叔

Photo from 群星文化脸书专页

大约是四十岁出头的那段日子,大约每个月跟几位中学死党饭聚一回,一群广东大叔,十有九次吃肥牛火锅,亦即广东话说的「打边炉」,坐于桌前,围着电炉,把菜和肉往锅里丢去,热腾腾的水蒸气从锅面冒起,使本已模糊的脸孔看上去更模糊,眼耳口鼻像融化了,变成菜肉的一部分,只不过没人爱吃。或许时间像火锅,能够高速把人融掉。

打边炉聚会的一大好处是不必等齐人马才动筷,谁来了,谁先吃,即使只有一人亦可独自起动,边吃边等,慢慢的,一个两个三个,到最后,五六七个,续渐到齐,加上啤酒红酒和威士忌,自是热闹的一夜。

卅多岁时亦常饭聚,更常有余兴,吃饱喝足之后,齐往卡拉OK继续狂欢,人已不年轻了,夜却还未老,岂可浪费。作乐至深夜三、四点回家,浅睡四个钟头,闹钟响了,又是上班时间,精神奕奕,不太觉得疲劳。到了四十之后,当然不行了,欢愉一夜,翌晨回到办公室,没精打采,肉身在却灵魂不在,而且疲惫副作用持续三、四天,在四肢乏力的当儿,深深懊悔自己的不检点。

所以四十岁后的打边炉就只是打边炉,边吃边谈,交换一下当月近况,职场生涯的血腥斗争,子女教育的挫败挑战,夫妻之间的冲突矛盾,当然,还有健康状况,哪里可能出了毛病必须注意,若有什幺毛病便需吃什幺进补,之类。有时候有人还逞强,把话题拉到风月人情,sorry,应是风月情人,大家也就听听笑笑, 早已不像昔日般欢天喜地、腾腾欲试;并非不能,也不是不想,只是还有太多其他杂事烦事压在心头,也都太忙了,抽不出多余的心情和时间。

其实如果要抽终究还是可以的,问题只是,抽了,又如何?去了,又怎样? 享受吗?投入吗?不见得。寻欢作乐许多时候只是一种习惯,像把几根手指骨节弄得啪啪作响,明明没这需要却仍像仪式般左捏右压,做了不一定舒服,不做却觉得很不舒服,直到有一天,用力过猛把手指头捏得疼痛或肿胀,又或招来身边人的鄙夷白眼,被嫌弃没礼貌,始会稍稍反思,是不是应该停止了?是不是不应再做了?

停止的那一天于我发生在四十三岁左右,倒非因为欠缺精力,而是根本觉得没趣。我记得那个晚上结束了火锅聚会,众友如常结伴到卡拉OK唱唱喝喝,我忽发现自己唱来唱去的都是那几首八十年代流行曲,王杰的,张学友的,刘德华的,李宗盛的,又大多只被储存于「经典金曲」栏目内,必须花费一番力气始能发挖出来。而且我本就不会玩骰子游戏,酒量也不佳,瞧瞧那几位穿着性感的陪唱少女,隐隐猜想,她们有没有可能是我女儿的同学或朋友?没了兴緻,更唱不下去,也喝不下去。于是到厕所一趟,里面有一位中年服务生, 于我洗手后递来热毛巾, 我接过, 忘了是什幺缘故跟他开始闲谈, 聊呀聊的,从湾仔的旧区重建聊到香港的政制改革,竟然站着一聊就是八、九分钟,感觉非常自在。返回唱歌的房间后,我累了,把杯里的酒仰颈喝乾,对大家说,兄弟们,我先走了,你们好好玩。

从那夜起,我明白,我老了;然而我也开始重生。

四十多岁已言老,也许太沉重,比较準确的说法应是「不再年轻,青春不再」,生命坠入另一阶段,肉身的精神的,有更多的新挑战和新恐怖,若能妥善面对,应亦可得新享受和新乐趣。对于「老」、「初老」、「渐老」、「老去」等等状态,曾听朋友和前辈说过体验,譬如说,有人谓「老了,就是早上起床的时候,本来是一根坚硬的旗桿的地方变成一块鬆软的旗帜」;又如说, 有人谓「老了,就是跟父亲走在路上,初识朋友,对方以为你和父亲是两兄弟」;再如说,有人谓「老了,就是你在公车上让位给一位老人家,对方道,不必了,伯伯,还是你比较需要坐着」;再再如说,有人谓「老了,就是你出席丧礼的次数远比寿宴来得多」;再再再如说,有人谓「老了,就是早上起床,望见身边的妻子,乍看以为是自己的老母」……不同的变化,类近的感慨,皆是无力无奈。而对于老,有一段读过的华文写作最是凄凉,那是胡兰成在《今日何日兮》里内的序,题为〈遂志赋〉,其中道,「青春是感激,青春是记忆力好,青春是志气」,而他竟老去,不得不哀鸣「我是不想要这样的,怎幺也一道了呢,不愿呀不愿」。

其实我对「老」字并不陌生。我的长相说好听是「少年老成」,说不好听呢则是「少年老残」,早于十七岁时到某官方单位打工担任编辑助理,同事们都猜我是廿七岁,只不过不好意思言诸于口,终于在我辞职当天才问一句,为什幺你这幺大年纪了还来做这小职员。

我笑笑,没答腔。长相天生,毫无辩驳余地,任何执拗皆属枉然。

后来呢,廿七岁被视为卅七岁,卅七岁被视为四十七岁,终于到了五十岁,或许在好些人眼里已有六十岁的模样,而我同样不答腔,只因,仍然,毫无辩驳余地,仍然,任何执拗皆属枉然。

第一次被正式唤作「大叔」时的场景倒记得清清楚楚。在罗湖往深圳的海关柜枱面前,我不小心,站错队,被误会打尖,一名男子大大声声地说:「喂,阿叔,唔该排队!」我愣住,不确定是否唤我,瞄对方一眼,明明他才貌似阿叔,怎幺变了我是?在那一刻,透过别人的眼睛,我再次肯定了自己的衰老面目。

其后当然变成真真正正的阿叔,甚至开始向阿伯的年龄进军,许多时候遇见朋友或同事的子女,他们毫无犹豫地唤我「伯伯」,我便知道,岁月已经倒数,终点在望,很快地,我将荣升「公公」或「爷爷」辈,最后,又将变成碑石上的一个名字,什幺都不是了。而奇怪地,在「老化」的过程里,我虽不再唱K,却基于一种莫名其妙也莫可言喻的变态心理,我生活得更加任放,言谈上的,行为上的,思想上的,我把放肆权充自由,努力过自己想过的每一天。别人的修行目标是如《心经》所言「远离颠倒梦想」,我的生活方向却似刚相反,益发亲近颠倒梦想,愈来愈朝着狂野的终点前冲,彷彿黑夜飞车,隐隐期待突生意外,车毁人亡,在刺激里消失,便是最美满的结局。胡兰成说「富贵荣华原一梦,却爱此梦太分明」,正是正是。前阵子曾经有人用一种隐密的方式提醒我,「我想说的是,你的少年时代几乎已形成你后来之所以成为现在的你之原型。即便你后来受损的多幺厉害,后来怎幺样的被丑化、扭曲,以致如何在应对世界时有着不同的面貌。但那个少年时所隐藏的你,总会悄悄地召唤着甚至守护你。但如果你那时已经损坏,可怜的,你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就要加倍的努力。」我唯一能说的是感激,但在具体行动上,非常不幸,我走向的显然是另一极端。

《大叔》书内编辑了近两年所写的部分长文短文,记录我在「亲近颠倒梦想」历程里的某些片段,或观影或教学,或旅游或阅读,皆有琐碎感受,旨在分享,无意张扬。书名倒是花了一些构思时间,考虑过《坏男人的好所在》,也计算过《古。惑佬》,但最后,还是选了《大叔》,只因发现,与其左思右计,不如回归本源:说到底,我是个大叔,也就只是个大叔。

本文摘录自《大叔》作者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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