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女与巨奸:川岛芳子的幼年生活

王女与巨奸:川岛芳子的幼年生活

  这不会是一个让人感到愉快的故事。

  虽然她确实充满了一个好故事的要素:充满悬疑、剧情迷人、结尾具有逻辑性但又有一点出乎意料。但,很多时候,一个丰满的人物往往充满各种矛盾,导致所有关于她的故事并没有办法简单的单线叙述。

  是的,这次我们想讲,川岛芳子。

王女与巨奸:川岛芳子的幼年生活

  约莫在今天的北京市大兴区,某天清晨,以现代化着称、号称是「中国第一监狱」的北平第一监狱,枪声响起后,一名女性人犯倒地死去。

  这是1948年3月25日,理论上,这是川岛芳子人生的最后。虽然其遗体其后在外示众,但监狱的枪响并未终结市井的流传谣言,反倒在各种地方,总是有人能言之凿凿地说见到了「应死而未死」的当事人,巧合的是,这位目击者事后也会离奇地人间蒸发,为这个故事的结尾更增添上一笔神秘色彩。

  在这段传奇的塑造与传播过程中,故事并不止于人物在生之时,而在死后,故事依然流布延展。大家称为爱新觉罗‧显玗(汉名金璧辉)的这位女犯──或许我们更熟悉的,是「川岛芳子」这个姓名/符码──作为「东洋的玛塔‧哈丽」,虽然1947年11月10日南京《中央日报》的报导中,为她定下了「巨奸」的强烈指责,但,比起最后的巨奸,提到川岛芳子,大家心中的第一印象,却总是黑白照片中的男装丽人。

  在故事继续往下之前,我们先说一下马塔‧哈丽(Mata Hari, 1876-1917)的故事。一般来说,网路文章对此人的描述大致如下:

  这位有着乌黑眼睛、橄榄色皮肤的女生,本名泽尔(Margaretha Geertruida Zelle),是地方帽子商的女儿。哈丽在四个孩子排行第二,母亲来自荷属东印度爪哇。在父亲投资失败后,哈丽住进贫民住宅,与兄姐们轮番由教会或亲戚照管,而母亲则因不堪各种生活的打击而病逝。1895年哈丽19岁,嫁给一名军官并移居荷属东印度爪哇。本来以为颠沛流离的日子已经终结,但先生沈迷杯中物,动辄拳脚相向,生下的孩子又死在当地,夫妻关係日趋恶化,终在 1903年双方以离婚收场。其后,哈丽返回欧洲,一开始在马戏团表演骑术,其后跳起香豔热舞,并用具有东方味道的马塔‧哈丽作为艺名闯蕩巴黎。很快的,在当时时兴「东方主义」色彩的巴黎流行文化中,她闯出名号,也成为了在巴黎活动的各国军政显要宴会常客,以及高级军官的情妇。她编造了自己的身世,宣称是来自于东方的婆罗门僧侣后裔,所以才学会了神秘的舞蹈。

  1914年欧战爆发,哈丽以中立国荷兰的国民身分在欧洲各地游走,因为战争减少了演出机会,个人生活陷入困境。就在此时,她受到了情治单位吸收,出售她从各位枕边人中听到并收集的讯息。1917年1月间,西班牙马德里的德国军队向德国柏林发送来自代号「H-21」的德国间谍所採集到的情报。这个讯息不幸被法国情报人员截获并破译全部内容,在破译过程中,判定「H-21」是玛塔‧哈丽。2月13日,玛塔‧哈丽在巴黎被捕,并以「德国间谍」罪名遭到起诉。儘管没有直接证据,哈丽也辩称自己是双重间谍,最后法庭仍然判决有罪,并在10月15日由行刑队执刑。

  1930年,少数人看到了法庭文件,证明对哈丽的指控不足定罪。日后有人怀疑,德国使用已遭破译的密码系统发讯,有施反间计的嫌疑。而法国人急于为败战找代罪羔羊的急迫心态,让哈丽被架上刑场,以平复老百姓的不满心理。这个说法,放在一个发生过「德瑞弗斯事件」的社会,好像也不能算是一件新鲜事。

  我们从有关哈丽的相关叙述会看到,故事的神秘一方面来自于当事人一方刻意的陈说塑造,另一方面来自于外间的想像与添加。外间曾流传过哈丽「其实没有死在刑场上」,而蛇蝎美人的公众形象更成为流行文化从中取材的热爱对象。例如说,爱耍皮鞭的考古学博士印地安纳‧琼斯的「第一次」就是奉献给哈丽的。大家觉得,这种叙事─塑造─想像─取材的影响力有多大呢?

  哈丽故事中的几个元素,放回川岛芳子身上,或许也可以找到一点类似的部分,这也是川岛芳子被称为「东洋的玛塔‧哈丽」最主要的原因。

  好的,故事要重新从回到原点了。川岛芳子的「川岛」姓来自日本人川岛浪速(1865-1949)。他是日本松本藩(即今长野县松本市)藩士川岛良显的长子,出生时因为川岛良显正在大阪出征,便将长子取名浪速。川岛浪速在东京外国语学校就读并学习中文,然后跑到中国上海,在甲午战争时担任日本陆军翻译官。1900年,义和团引发八国联军攻打北京,这次,川岛浪速再度成为陆军翻译官,据称他曾向紫禁城内用中文喊话,劝其开城,并保证维护开城后城内留守人员的安全。在紫禁城内,他以宫内监督名义维护日军驻防紫禁城秩序。在1901年,中国与各国签订辛丑和约后,清政府成立北京警务所。在日本推荐下,川岛浪速受聘担任北京警务所的总监督,享有破格的高待遇并得以认识善耆,与其深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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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当时的惯例,川岛浪速回到日本并和小十六岁的鹿儿岛藩士之女川井田福子相亲,之后结婚并回到中国工作。1906年,川岛浪速和善耆结为义兄弟,也在这年,爱新觉罗‧显玗出生。作为肃亲王善耆三十八个子女中的第十四个孩子,也是第四侧福晋的长女,在辈份上,爱新觉罗‧显玗算是溥仪的姪女。在1912年溥仪退位后,肃亲王一行人前往奉天,并在川岛浪速的协助下,相继于1912、1916-1917年推动两次满蒙独立运动。在第一次满蒙独立运动失败后,善耆将当时六岁的女儿显玗过继给川岛浪速作为二人兄弟情谊巩固的见证,并由此加深「建国运动」的推动。另有一种说法是,善耆想以孩子改善川岛浪速夫妇之间的相处问题,但为了遵守满人的祖宗家法,比起儿子,儿女满堂的善耆依旧仅能过继女儿给义兄弟,而显玗就成为当时的最佳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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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收养了爱新觉罗‧显玗后,川岛浪速为她起了日本名子「川岛芳子」。值得一提的是,川岛浪速日后也收养了川岛芳子姪女爱新觉罗‧廉铝(即川岛廉子),更让廉子在二十岁时入籍,完成正式收养。

  来到东京后,川岛芳子据说曾住在现在东京板桥区赤羽香取神社附近,透过火车,在东京丰岛师範附属小学读书。一开始,满清贵族出身的她,脾气绝对地不好,个性相当不服输。但在日本,她开始学习过着一般老百姓的生活──她会跟着养母上街採买,也到钱汤洗浴。赤羽宅当时是川岛浪速和青年军官聚会相谈之地。海豚利用年假期特前往赤羽香取神社周边实地考察,神社是当地少数未有变动的建物,得从大路弯进小径再爬上小丘。战后周边经过重建,现在仍是安静的住宅区,由此大概可以推测,当年赤羽宅应该是一个安静怡居的地方。

  虽然家居的生活可能平淡且安乐,但在学校,纯真而残忍的小朋友让事情变得複杂多了。由于满洲公主是「支那人」且语言不通,她在学校遭受鄙视,倍感孤单。面对此一景况,义母出手要她在放学后学习舞蹈、琴棋、绘画、盆石造景等传统日本女子教育,以往日本淑女基本行止发展。作为鹿儿岛藩士之女,义母福子并不是想像中的一般平民──作为鹿儿岛千石町名门家庭后代,她显然是想给川岛芳子多一些管束,也以日本仕女标準教育看待她、要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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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16到1921年间,福子聘请赤羽松江(1889-1969,婚后从夫姓为本多松江)担任川岛芳子的家庭教师,她是少数以真心对待川岛芳子的人,被她暱称为「赤羽妈妈」,并与芳子一起生活在川岛浪速位于长野县松本的家宅。在「赤羽妈妈」的回忆中,川岛芳子已经展现出强烈察言观色的本领:

  「她有罕见的天才,能以锐利的眼光观察别人的面部表情。她有五感,而实际胜过五感,似乎有七感八感之多。」

  不过,如果我们取信川岛芳子的妹妹,爱新觉罗‧显琦(金默玉,1918-2014)的说法,除了察言观色与吹牛的专长,川岛芳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本事,也已经从小时候展露痕迹。

  川岛芳子小学毕业后,就读小石川的迹见女学校(现地为迹见女子大学文京校区),在长野松本女学校当旁听生。川岛芳子在松本女学校期间,行径奔放,骑马上学,有一搭没一搭的到课,与治校风格严谨的校长并不合拍,于是于1922年辍学。

  (以下待续)

参考资料

1.〈巨奸川岛芳子判决书全文〉,1947年11月10日,南京《中央日报》,版3。

2. “Mata Hari  Dutch dancer and spy”; “The Execution of Mata Hari, 1917”,浏览时间:2016/1/24。

3. 见小松芳郎,〈19  川岛浪速〉,「脚光  歴史を彩った乡土の人々」专栏,长野松本市《市民タイムス》,浏览时间:2016年1月24日。

4. 朱子家(金雄白),《女特务川岛芳子》(台北:东甫出版社,1978),页52。

5.  黑川德男,〈赤羽に住んていた「男装の丽人」〉,《北区の部屋たより》,第8号,2010年3月。

6. 赵晴秋,〈川岛芳子秘史〉,《中外杂誌》18卷4期,1975年10月,页40。

7. 罗久蓉,《她的审判:近代中国国族与性别意义下的忠奸之辨》(台北:中央研究近代史研究所,2013),页231。

8. 宪均口述,张俊铭整理,〈我的胞妹川岛芳子(选载)〉,「作家生活誌」部落格,浏览时间:2016/1/24,原见《传记文学》,51卷1期,1987年7月,页101-107。

9. 爱新觉罗.显琦作,陈显儒等译,《清朝王女的一生》,页26。
10. 上坂冬子,《乱世的牺牲者:川岛芳子的悲剧一生》(台北:八旗文化,2015),页102-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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