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女与巨奸:金司令的诞生与破灭

王女与巨奸:金司令的诞生与破灭

  我们终于要进入重点──谍对谍的部分了。

  作为川岛浪速的养女,川岛芳子透过川岛浪速夫妇的身分及日本军政界的人脉,结识了近卫文麿(1891-1945)、本庄繁(1876-1945)、多田骏(1882-1948,传说也是川岛芳子的义父)、土肥原贤二(1883-1948)、和知鹰二(1893-1978)等军政界人士。从1931年9月日本进军中国东北到1945年8月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期间,她在中国上海、东北、蒙古、华北,日本东京等地留下活动蹤迹,更进一步的,她的名字逐渐与日本情报界的特务板垣征四郎(1885-1948)、田中隆吉(1893-1972)、军部将领多田骏、东条英机(1884-1948)、外交官松冈洋右(义母族亲,1880-1946)等人连在一起。靠着这些传闻,川岛芳子「国际女间谍」的形象得以在九一八事变后逐步深入人心,而日本媒体沸沸扬扬的说她在「满洲事件、上海事件(即九一八事变、一二八事变)九死一生大为活跃」则更加强化了她的间谍形象。川岛芳子在答辩中坚决否认她在中国曾经担任舞女的脚色,只坦承了日本军方常常要求她开舞会,并出面与各方人士应酬。不过,我们在川岛芳子的判决书中则看见了中国信誓旦旦宣称:

  「被告冒充舞女,刺探中国军情,以助敌人上海事变属实。况被告出身贵冑,生计豪华,如无重大使命,岂能执此贱业,饰词狡辩,自无足採。」

 

  双方似乎都有道理,也似乎都强词夺理。舞女、交际花、舞会、主人,孰为真实各人自有一把尺。

  作为一个被宣传的主体,日本人以访问川岛芳子所获得的资料加油添醋创作成小说并不令人感到意外。小说后来被改编成电影《黎明之晓》,一方面加强了川岛芳子「女间谍」的形象,让芳子陶醉名利之余,或许也成为她另一种自我催眠的寄託。但川岛芳子与创作者没能想到的是,村松梢风的《男装の丽人》到后来竟然成为川岛芳子被起诉论罪的材料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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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1年11月11日,在关东军的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将溥仪护送出关后,他徵召川岛芳子以皇亲身分护送婉容出国与溥仪会合。虽然川岛芳子顺利完成护送的任务,但她并未因此取得溥仪夫妇的信任。在溥仪的小朝廷中,川岛芳子与溥仪的互动相当有限,不过据说溥仪与善耆的其他子女互动也不热络,或许这样的结果是此时的中二皇帝溥仪对任何外人都不愿意信任的问题,而不能单纯推给川岛芳子。毕竟,川岛芳子与善耆的其他子女多半在日求学、居住,言谈举止与生活习惯与保守、接受英国教师庄士敦教育的溥仪格格不入,多半两边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儘管川岛芳子曾因熟悉日本文化与政军人脉而协助1935年溥仪访日的记者访问,并让溥仪颁发勋章答礼,但溥仪身边的皇族对于桀骜不驯、反覆乖张、男女关係複杂的川岛芳子其实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何况是内心中唯我独尊的溥仪呢。

  的确,从记录得知,川岛芳子虽一度出任满洲国执政政府女官长,但不久后随即去职,另由多田骏委任为别动队司令。这样的认命与改派或许说明了芳子虽然在政治圈中的确获得了一席之地,但仍与众人格格不入。虽然肃亲王善耆有二十四名子女在日本受过教育,可是当满洲国不过仅是日本关东军控制下的傀儡,川岛芳子以及溥仪等前清遗民不过只是日本军阀在亚洲权力中的布局棋子。如果这些子女/棋子想要发挥影响力去过问或影响关东军的满洲对策,不但不太现实,大抵也会引起日本的极度不满。这样的情势,可能已经脱离善耆或川岛浪速的一开始的预想与期望,而这种「被利用」的态度,溥仪后来终于弄清楚了,川岛芳子也认清了。

  只是,已经太晚了。

  1933年间,当田中隆吉正在热河发动华北独立运动时,川岛芳子也率领一群由土匪改编的散兵游勇,在热河製造事端与田中隆吉相呼应。川岛芳子日后宣称,这批名为「安国军」的散兵游勇是由当时担任长春市长的兄长宪基所给予充作满洲国皇帝的亲卫队──但也有一说这批散兵是满洲国军政部最高顾问多田骏给川岛芳子的「酬谢礼」──无论真相为何,由于率领着这群散兵,川岛芳子因此成为了「金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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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对于好大喜功的芳子来说,成为「金司令」的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不久后,散兵部队被日本缴械,而芳子的司令大梦便随着部队消散而破碎。但对日本来说,由于东北地方的原有地方势力在当时仍有抗日反满致日人对各收编地方武力不表信任,再加上满蒙人士可能仍与抗日者联繫,导致日本对东北当地部队──无论是属于地方原有势力还是满蒙人士──皆多有戒心。而在这个情势下,川岛芳子私蓄军队却仍能保住一命而仅是「安国军」遭解散,在当时的情势来说,已是日本人给予芳子的礼遇。

  认清了自己终究无法取得军事上的权力,再加上受到多田骏、松冈洋右的庇护,于是川岛芳子另闢蹊径:她待在中国,长居北平、天津一带,并逐步将自己转型成日本宪兵与中国人之间的权力仲介角色。

  经过了一番跌撞,川岛芳子终于暂时找到了自己的政治定位──无论她内心中喜不喜欢──中日之间的中介者。接下来,她到底想做甚幺呢?

  1930年代中期,因殴打日本宪兵,川岛芳子被迫暂离中国。离开中国后,川岛芳子回到日本并顺道为川岛浪速过寿,而在日期间,她对日本军部在华行动却大表议论。她在一份审讯笔录中声称,由于她当时在京都公会堂的演说彻底触怒军部,她被下令于三日内离开日本。于是,因为躲风头而来到日本的川岛芳子,又在日人监视下返回北平,不可不说相当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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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在1936年7月间,因搭乘飞机迫降而伤及脊椎的川岛芳子又回到东京治疗,但1937年初,以坐在轮椅上的姿态,川岛芳子再度被人目睹在日本下关港即将搭船返回中国。

  这样的来去显然也代表着虽然当时的川岛芳子仍有利用价值,但谁也不喜欢她。而就显琦的说法,川岛芳子当时:

  「很气愤,时常发表一些抨击日本的言论,发泄不满情绪。她并非觉醒,而是 『狗咬狗』的心态。」

  对于军部怎幺样都不愿听她的话,一向特立独行/刷存在感的川岛芳子自然是有话直说的。但在当时的日本政治圈,军部已然声音最大,因此,对于军部并不回应川岛芳子的任何诉求,除了生气并大发议论,芳子其实也没有其他手段可以抗衡。于是,无事可做的川岛芳子,便在肃王府旧宅中过起公子哥儿一般的生活。她声称:

  「虽然在我的性格上是极厌恶这样环境,可是始终未能找到另一个出路。」

  不过,川岛芳子并不忌讳提起在1938年间,她曾与和知鹰二谈及在中国建立几个地方政权并施行南北分地而治的政治想法。川岛芳子认为,由于家族曾为行刺摄政王失败并被捕的汪精卫求过情,因此家族对汪精卫具有救命之恩,并自信身为家族代表的自己能对汪精卫具有深厚影响力。考虑她毛遂自荐作为日本与汪精卫连络的中间人,表示了一个简单的事实:虽然军部对到处放话的川岛芳子已经有着不耐烦,但芳子仍是不甘寂寞,甚至不惜夸大其词,想要藉此证明自己在政治圈内还是具有影响力的。

  作为一个男装丽人,川岛芳子还是不满足于单纯的中间人角色,她期待能在男人的军政界中获得更实质的权力。而1939年到1941年间由多田骏担任华北驻屯军司令官的机会,便让当时居住在善耆旧宅──北平东四九条胡同34号(现门牌67号)──的川岛芳子获得机会,在中国人眼中成为说话有分量的「有力者」了。

  川岛芳子是否满足于如此的「有力者」外表我们并不清楚,但确实的,在中国养伤的芳子依旧动作频繁以累积自己的实力,而这次,她把触角,伸到了娱乐与宣传体系。

  川岛芳子在日本期间也跟父亲,或说大部分的满人贵族一样喜好京戏,并曾出借衣服给留日学生扮戏。她对戏剧的喜好,让她也利用在日本的机会充分的与演艺人员交往,甚至录了单曲《蒙古之歌》。有份报导提到过川岛芳子在满洲国公使馆停留时,曾和松竹电影公司的演员、新剧演员水谷八重子(1905-1979)交际往来。我们甚至能在另一份报纸的报导看到,板垣守正(1900-1951)的剧团打算把川岛浪速扶助「满洲国」的建国事蹟改编成《男装的革命公主》一剧,由「亚洲社会教化团」剧团演出,并计划将此剧改编成电影在中国东北实景拍摄。于是剧团写信给川岛芳子,并希望她能为此剧现身说法,而板垣守正后来也跑到满洲国为日本从事宣传工作,以上的例子或许能显示川岛芳子对于萤幕前后的相关事情并不算陌生。也因此,当她无正事可作、而脊椎受伤的疼痛又让她有藉口染毒后,川岛芳子在北平、天津流连剧场、舞厅,藉各种名义举办宴会找乐子。有些日本军人──如日本驻北平使馆陆军武官辅佐官今井武夫──因耳闻川岛芳子有「放蕩的私生活」,便以此为由拒绝芳子的会见要求。

  虽然多少有些声名狼藉,川岛芳子却持续的在光鲜亮丽的社交场合中出入,并认识了因为拍摄满映影片而突然窜红的年轻女星李香兰(本名山口淑子,1920-2014),并认识了好些中国伶人,而这时建立起的关係,未来也成为她的财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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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岛芳子曾经以同名「YOSHIKO」向李香兰示好,而李香兰则称出于对芳子的某些崇拜心理,她也一度当过川岛芳子的小跟班。但川岛芳子生活的生活并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她下午三点起床、晚间总是到夜总会舞厅狂欢到天亮方休。这样的生活让李香兰大为吃不消,于是只能藉故逃走。但这个说法其实有点疑虑,毕竟在1987年,李香兰曾说是因为义父潘毓桂看川岛芳子生活反常,加上山家亨的规劝,李香兰因而疏远芳子。

  同为女性,李香兰曾经叙述川岛芳子对待男性的态度:

  「『男装佳丽』川岛芳子站在自己喜欢的男性面前,就会立即变成妖豔的女性。她的热情,使我也认识的山家亨走上破灭的道路。」

 

  除了李香兰以女性的角度、亦敌亦友的口吻叙述了她心中的川岛芳子,芳子初恋情人的家人,又是以甚幺角度叙述她的呢?山家表示,川岛芳子将前初恋情人山家的德国高级相机、个人衣服,连内衣通通搬到她家里,而山家并不敢去取,怕人被芳子「扣留」。但关于这件事情,李香兰却又以自己的角度出面帮川岛芳子说话。李香兰认为,川岛芳子可能看有不少莺莺燕燕与山家纠缠不清,出于嫉妒,却又想挽回感情无奈出此下策。在这种嫉妒最激烈的时候,川岛芳子甚至于故意写匿名明信片/黑函投告山家与李姓女明星(川岛意指李香兰,李香兰则说实为李明)为双面间谍。而「不甘示弱」的山家则进一步宣称曾经收到密令要求杀掉川岛芳子──对他来说真是人生一大讽刺──而他根本杀不下手,只好设计纵放川岛芳子逃脱。

  透过上述的叙述,我们又看到了川岛芳子、李香兰之间微妙的女人心机。如果再加上山家亨就女性心理询问李香兰意见,让李香兰对纠缠在山家身边的女明星们与川岛芳子吃飞醋各有观感,或许川岛芳子的怀疑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女人间的角力、心机、友谊、袒护其实也不下于谍报事业的複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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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香兰表示曾在九州云仙(九州有名的风俗区之一)温泉旅馆中碰到川岛芳子,而在晚餐前的私下谈话中,川岛芳子历述山家、田中、多田这些日本军人都不是好东西,并在半夜三点亲书三十多页长信,劝李香兰:

  「一个人被人们奉承的时候最吃香,但绝不能为人家所利用。你应该照你的信念去做。被人家利用而终于像垃圾丢掉。妳看我。从我痛苦的经验,我要忠告妳,现在我的心境是瞪着太阳要沈下去辽阔的旷野。我很孤独。我应该往何处去?」

  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当牵扯的人物太多而人的叙述都有所保留之时,有时,故事真的比民视更民视。

参考资料:
1. 《读卖新闻》,1933年7月12日,版7;1937年1月26日,版2;1933年8月23日,版7;1933年9月22日,版7。
2. 〈巨奸川岛芳子判决书全文〉,1947年11月10日,南京《中央日报》,版3。
3. 〈国防部审判战犯军事法庭调查笔录(1947年4月10日)〉,转引自罗久蓉,《她的审判:近代中国国族与性别意义下的忠奸之辨》,页220。
4. 罗久蓉,《她的审判:近代中国国族与性别意义下的忠奸之辨》,页223。
5. 《今井武夫回忆录》翻译组,《今井武夫回忆录》(上海译文出版社,1978),页2-3。
6. 山口淑子,陈鹏仁翻译,《李香兰自传:战争、和平与歌》(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2005),页40-44、230、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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